孔已己----一个曾经的兰之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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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已己----一个曾经的兰之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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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花市的格局和别处没什么不同，都是当中一些水泥台子，周围一些兰苑。玩花的人，有事没事都聚到这儿，每每花四五块钱，买上一把莲瓣生草---这是多年前的事，现在一苗也得四五块了，随便找地儿呆着，互相的切磋下技术；倘若混的熟了便可以进兰园喝茶聊天了解最新兰市动态，但这些兰友多是赌草族没有这样的闲情雅志，只有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名品族才会踱进兰园要茶要花慢慢坐看。
  我从前年起，便在街口的将军洞兰园里当伙计，老板说样子太傻，技术也差，怕侍候不了西装主顾，就在外面卖点生草罢。外面的赌草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骂骂咧咧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草从盆里拿出，检查过根系包上水苔，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掉包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报价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兰园外，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已己是唯一一个穿西装买赌草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面孔上时常有些伤痕，脏兮兮的西装破烂的皮鞋。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中英夹杂，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小饭馆门口对联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买东西的人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我说：“把新到的草拿来我看看。”便排出几张毛票。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们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新建卖偷来的草被失主追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草不能算偷……窃草！……玩草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I'll fall in my way”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是农大的学生受比尔，盖茨辍学创业的影响，中途辍学创业但终于没有成功，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挑得一手好草，便常替人挑些生草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带草，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挑草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挑了几苗草，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技术很好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盆荷瓣也出不了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英文德语，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少年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知道怎么养龙根苗吧？”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既然知道，……我便考你一考。用什么质料最好呢？”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应该记着。将来自己开兰园的时候，一定会用。”我暗想我和老板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老板也从不将这些小草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用水苔吗？”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缠了胶布的两个指头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养龙根苗的注意事项有那些，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头抹开柜台上的灰尘，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糖吃一人一颗，孩子吃了糖，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的口袋，孔乙己着了慌，伸开手臂将口袋捂住，弯腰下去说道：“多乎哉，不多也。”直起身又看一看袋里余下的糖，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我已不多了”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20块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正在挑草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张大户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悔罪书，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对着火，也须穿上大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些草。”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运动服，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拿些草。”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20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草一定要好。”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找出草来，拿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挑完了草，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新年，老板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20块钱呢！”到第二年中秋，又说“孔乙己还欠20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新年也没有看见他。

　　一直到现在，就这么碌碌地活着我的朋友挑草高手孔乙己还有我们那些曾经充满憧憬的赌草青春——大约的确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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